木斋 回忆录 知青
2009-11-02 13:56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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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青少年时代,可以使用“饥饿”二字概括,饥饿的生活,占据了这个时期绝大多数的时间,但我所饥渴的,不仅仅是食物,还有身体的饥渴,精神的饥渴,有着对生命的憧憬和对知识的渴望。如果说,饥渴,是我人生之旅的航船,憧憬,则是航船远行的风帆。

1.科尔沁草原

“上帝创造了乡村,人类创造了城市。”——西方谚语

“就像是一种难言的亲切向往,驱使我前去草原和森林徘徊。”——歌德《浮士德》

20097月,终于安排出了三天的行程,我踏上了重回故土的旅程。按照1979年最后离别科尔沁草原的日子来计算,也已经整整三十年了。三十年来我的肉身未回开鲁,但我的灵魂,却始终魂牵梦绕着那个建在沙坨上的村庄,那房后蜿蜒曲折的小路,那所我任教多年的学校。

从开鲁到叶家烧锅的土路,早已经改成了柏油大道,但那曲折婉转之处,仍是旧时的轨迹,我曾经无数次赶着毛驴车,或是步行着走在这条土路上,因此,对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转弯我都很熟悉。现在,当我驱车千里,从我所在的大学回到这魂牵梦绕的故土,感觉着心在一点点收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,强忍着别让它流出来。

这种感觉,在这次开鲁之行中,有过三次高潮体验,第一次是第一眼见到和平学校的时候,强忍住酸酸的情绪,深清地抚摸住学校的铁门。我在这里任教五年,人生中最为宝贵的青春时代是在这里度过的,这是我走向大学、走向学者人生的预科学校。和平学校在原址上已经翻新重盖,原先作为办公和宿舍之处,已经只有荒草青青,两头驴在那里悠闲地吃草,只有办公室对面的篮球场还在,我曾经在这里打球做操。现任学校的校长吕海州,正是我当年教过的学生,本书后文有关王桂琴事件的描述中,当年知青日记中有“吕、叶”的记载,其中“吕”正是吕海州。办公室虽然迁移,办公室中的办公用具,特别是办公桌椅有许多仍然是旧时器物,坐在当年坐过的办公桌前,心中无限感慨。

插图0+1:荒草青青,两头驴在悠闲地吃草

正在和平学校徘徊,以前教过的学生们闻讯从县城赶来,他们是当年担任班长的高金财,中队长迟金芳,文艺委员王华,小队长李淑华从通辽赶来,还有现在担任县国税局副局长的王俊阳、作老板的王金华等。这些学生,从这个乡村学校走向了城市,成为了教师、国家干部和企业家。现在,从县城追赶来,是为了请我到县城去聚会。

第二次高潮体验,是在村民的指引下,寻找我们当年的旧居。那曾经是一栋五间的土坯房,房后是建房挖土形成的大坑,房前我们曾经亲手栽种过一排柳树。我曾经多少次梦里重回这所房屋,梦见房前的柳树枝叶袅娜起舞,梦见用心血浇灌的小菜园。我家何处?依稀还记得其所在的位置,前院是郑宝发家。郑宝发原是村里面的营长,现在已经没了好几年,他媳妇在村头和我迎头碰上,看一眼就叫出了我的名字。老太太只领着我找到了她家的旧房,就再也找不到我们当年的遗迹;再想想,东侧应该是王凤海家,我们下乡的时候,王凤海作为生产队代表到开鲁县城接的我们,下乡第一年冬天,王凤海结婚,我们集体户曾去闹洞房。找到凤海家,他苍老了许多,当年的新媳妇现在已经脑血栓,躺在床上。凤海指着西面,说你们的旧房子就剩下一堵墙了。村长刘会闻讯赶来,给我带路。刘会是村里刘九叔的儿子,原先也是我在和平学校教过的学生,“这堵墙就是你原先的家”,刘会指着一段断垣残壁对我说。

渐渐地,渐渐地,我走近了这面断墙,心在砰砰跳动,努力控制着随时都可能倾泻下来的泪水。天哪!这就是我四十年前居住的所在么?岁月的沙尘,已经使你仅剩下了这一片断壁残垣。在哪里呢,当年我们在房前栽种的柳树?在哪里呢,庭院中曾经那么茂盛的小菜园?在哪里呢?那房后通向水井的小路,连同为了盖房取土造成的大坑,也一同被岁月的风沙湮没。这面断墙,应该是原先的西山墙,是我们集体户的仓房,仓房的东面一间,就是我们五名男生的住房。在这里,我曾经这样写作:“一面寂静的土墙/常挂满一层/雪白的冰霜/一盏柔和的灯下/常铺着几行/美丽的诗章/孤独的梦语/常伴着/冰凉的/土炕/生活的欢唱/回荡在/火样的/心房”,那一年我18岁,是何等美妙的年华,何等美妙的理想!在这里,我们曾彻夜难眠,静静地看,一轮明月在我们绿色的玻璃窗前缓缓驶过,窗格的倒影不时地移动着它的位置,窗外湛蓝的天空,与窗内浑然一体,冰一般的月光与水一般的心境浑然一体。

站在这残垣断壁旁边,抚摸着岁月时光风蚀的裂痕,一幕幕往事在眼前跃动,我的心更有了酸楚的感觉。我觉得,这面残垣断壁,正是我十五年知青往事的象征物,也是整个知青运动的象征物,是一个时代——知青时代的化石标本。是的,这不是一面普通的断墙,这是一段知青历史的真实纪录,是一段中国知青史、中国文革史的化石。上面刻写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后,绵延十余年之久,其影响也许更为久远的一段历史,这段历史由于是中国史、乃至人类史罕见的苦难史,其产生原因、发生过程,乃至当事人的种种人生命运,必将被历史的目光永远地关注。

插图1:当年的五间房只剩下一扇断垣残壁

第三次高潮体验,是中午在县城聚餐。大家告诉我说,王桂琴也找到了。立刻,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14岁的小姑娘,总是穿着蓝色的条绒衫,一对黑色的大眼睛鲜活地转动着。正说着,王桂琴走进来了,虽然三十多年不见,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的轮廓未变,只是增添了一些艰苦岁月带来的印痕。她叫了一声“老师”,两眼就开始转动,看得出来,是在极力控制情绪,随后,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突然间,就觉得我的眼睛也开始湿润,努力控制了几次,终于忍受不住,想想,索性就不控制了,任随眼泪涌动吧。这样一放松,眼泪就像是急风暴雨,倾泻而下。王桂琴在四年级的时候,出了事故,在全校遭到了大批判,虽然这是文革时代司空见惯、屡见不鲜的事情,但我作为当事人之一,却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。我想安抚王桂琴,想询问她现在的家庭情况,听说她早已经下岗嫁人,有两个孩子,生活很困难,想对她帮助帮助,但我又能帮助她什么呢?我能为她挽救回那失去的岁月么?我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说:“我对不起你!”这是我多少年背在心中的话语大山,现在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说出来了。大家异口同声说:“老师,这不赖你,这是那个时代的事情”,王桂琴也哭着说:“那时老师三番两次来我家家访,动员我重新上学,是我自己不想念了”,她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来了,当时我确实已经心情沉重,多次走访她家去做动员,但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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