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的化石(连载1)
2009-10-11 21:29: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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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石,是经过自然界的作用,保存于地层中的古生物遗体和他们的生活遗迹。简单地说,化石就是生活在遥远的过去的生物的遗体或遗迹变成的石头。其实,何止是自然界的动物、植物,人类也拥有自己的化石,不是指人类的遗体,而是指人类的社会。中国发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文化革命,以及随之发生的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,是人类历史罕见的一个奇特现象,一个天方夜谭。它必将是人类历史的珍贵化石。

知青现象,距离当下的时间窗口,不过是四十余年的时光,还不能说是遥远的过去,因此,这本书再晚十年、二十年来写,也许是更为合适的时间——当文化革命、知青运动的往事已经距离我们现在的生活更为遥远的时候,当我的学术研究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,再来回忆那一段特殊的时光,也许会更为有趣,更为成熟,像是酒的酿造,需要时间的沉淀;像是动植物的生命,需要着时间的风蚀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化石。

但我不得不现在写下来,趁着许多当事人还都健在,因为他们是这一段历史的见证人。我所想写下的,不仅仅将是最为真实生动的中国文革知青史,而且,将是最为真实深刻的个人奋斗史、个人心灵演变史。然而,真实是很难写出来的,我所想写的最为真实的历史,也只能是从当下视角下透视出来的历史。由于有着纪录历史的使命感和责任感,我不会杜撰历史,或是为了情结的精彩而虚构故事,本书中所写下的诸多人物的故事,连同其中的细节,都是一种真实意义上的纪录。真实,并不意味着枯燥,恰恰相反,如司马迁的《史记》,乃是天生此等妙事,成就此等妙文——真实的人物,才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
化石(英文:Fossil)一词来自拉丁语Fossilis”,意思是挖出来。大多数化石是史前生物的能保存下来的坚硬部分,而我所要挖掘的,则是知青时代的人物命运和心灵断层,但我也只能挖掘其中有可能被历史“保存下来的坚硬部分”。在这本书中,拥有独立生命轨迹、性格和命运的知青人物如:钱秉强、白国利、杨和、老侯、黑子、卢晓、那玲、连英、布云、王矛儿、马文新、刘伟、赵凤仪、骆岳山、小柳伟、熊猫、石凡、A、关燕、刘志红、施建球、颜月光、杨玉鸣、殷兴龙、大个、高木欣、朱洪亮等,与知青命运紧密相连的人物如:王磊、刘永昌、张景龙、张桂英、张信、王桂琴、王桂霞、张丽华、张桂林、周宏林、李汉祥、王伟、吴联吉、张晓、张海林、李森、手风琴、电话生、采石女、邵俊峰、刘东山、陈福泰、韩春雷、邵建忠,以及我的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姐姐等。由于篇幅的关系,我只能采用白描写意的手法,简略勾勒发生在他们身上有意味的,并且与全书主题发生关联的故事他们基本都采用了真实的姓名,只有涉及个人隐私的个别人物,才采用了化名。

当然,全书的中心人物是我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本书也可以视为我个人的一个自传。全书中几十位人物的命运和故事,因为我的存在和变化而具有了“这一个”的文学意义。

文革和知青历史,是人类的灾难史,但我所要写出来的,并非仅仅要揭示出来这种苦难,而是要真实写出面对苦难的个人奋斗史。知青运动在错误的历史中,却造就了一代人的精英。希望我所记载的知青十五年,不仅仅是文化革命和知青运动的化石,还能成为此后人类面对生存绝境可资借鉴的某种历史经验。

此书曾拟用名为《等待》,等待,意味着追求,意味着孤独求索之后的期待,就像是美国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中的安迪,二十年日日夜夜所挖掘的通往自由的通道,二十年中的每一日他的灵魂都在燃烧之中,都在等待之中。

而今,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知青,而是一名从事中国诗歌史研究的学者,但我后来的人生经历,却几乎完全相同地重复着知青时代的人生经历。我成为了一个叛逆者,一个当下流行观念的颠覆者,我所提出的一系列学术观点,包括对胡适以来学术界盛行的词体起源民间说,对梁启超以来的十九首东汉说的批判,其本身就是对当下权威的颠覆和革命。我的灵魂连同我的躯体,在我结束知青人生之后,仍然像是俄国早期的十二月党人,一次次地被流放到边远的贝加尔湖,在那里忍受刺骨的寒风和冰雪的炼狱。我也在孤独与寂寞中度过了多年放逐和自我放逐的时光。“独坐高楼上,谁可与言者?高楼如林立,夕阳残一抹。人流涌大荒,寒星空寂寞。苍茫宇宙里,孤独谁求索?”这首写于北京家中的《拟咏怀》小诗,只是其中许多寂寞时光中某一个瞬间的心灵写照。

2006年的秋天,我在韩国全南大学讲学,期待着某一个项目获得通过。在这个项目中,我对唐宋词体的演进历程作了一个视角新颖的描述,但越洋电话传来的消息,却是再一次的失败。此前,我已经多次申报课题,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:失败。每次我都像是一个拳击手,被重重的打倒在地,血流不止。我的心、我的灵魂在淌血,就像是我在知青岁月中最为低落的时候完全一样。当年是人生没有出路,而今是学术没有出路。但由于有着知青炼狱磨练的生命历程,常常在痛苦一夜后的清晓,我就成功地实现了自我生命的救赎。那种感觉,很像是少年时代看过的一本小人书,书中的女主人公被施加上魔法,每天夕阳落山的时刻,她就成为了死人,身体中的鲜血像是泉水一般流下山脚;但到了黎明的时候,生命就重回她的躯体。我写下了一首小诗,题为《清晨的一缕阳光》:

清晨,一缕阳光照进了我的小巢

清晰地听见了几声鸟儿的鸣叫

哦,鸟儿呀,昨夜的风雨可曾伤到了你

你可有那躲避风雨的树木或是荒草?

清晨,新生的太阳重新照耀了荒岛

清晰地感受着那呼唤生命的浪涛

潮起汐落,汐落潮起,潮涨潮消

哦,你这寂寞的沦落的荒岛

哦,那寂寞无端的暗夜呀

哦,那拍打脊梁的浪涛

潮起汐落,汐落潮起,潮涨潮消

有谁来看顾你这傲岸的孤岛?

哦,那拍打脊梁的海水

便是给予你生命的卵巢

那寂寞无端的暗夜呀

终归会有清晨阳光的照耀

谢谢你,阳光,谢谢你,小鸟

昨夜的风雨呀,成为历史

谢谢你,海涛,还有你,荒岛

熬过暗夜,便会有一个美妙的清晓

插图0:四十年前的知青房舍,如今成为了残垣断壁

感谢知青人生这清晨的阳光,使我能面对无端暗夜和汹涌浪涛而保持灵魂的傲岸,从而具备应对各种苦难和不断超越自我的能力。现在,我终于熬过了这长达二十六年之久的学术放逐时光,我的词体发生于盛唐宫廷说、十九首建安说等一系列观点,正在日渐为更多的学者接受采信。在20061029日写作完这首小诗之后的数天之后,从国内先后传来中国词学研究会成立,我被推举为常务理事,《唐宋词体演变史》被通过为当年度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的两个消息,《宋词体演变史》于翌年在中华书局出版之后,2009年,此书的姐妹篇《唐五代声诗曲词发生史》,再次获得国家项目,并同时获得吉林大学种子基金项目;有关十九首的研究,则获得吉林省的社科基金项目,同时获得教育部社科文库丛书委员会通过的全额资助出版。

所有的这些,都是微不足道的,它们不过是我万里远航的起点。二十余年来,日日夜夜让我的灵魂燃烧的,几乎只有一件事情,那就是写作一部真正具有探索意义的《中国诗歌演变史》,就像是司马迁的私人写史。我想要做的事情,是真正意义上的个人描述和解读中国诗歌史。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,能将这一宏大工程顺利完成。中国的学术史,将证明我的这些具有叛逆性、颠覆性学术研究的价值。我的人生理想是:当我生命终结的时候,将有人在我的墓志上为我刻写上这样的字迹:“中国诗歌史的孤独探索者”。

坦率而言,之前的学者还不可能具备这样的眼光,来指出我所揭示的有关中国诗歌史中许多重大转关的奥秘,因为,他们的时代还未能具备俯瞰诗史的高度,正如牛顿所说:“如果说,我能比笛卡儿看得更远的话,是由于我站在了巨人的肩上”,我之所以能见到前代学者所不能见到的角落,正是由于我生活在一个能够赐予我完成这一使命的时代。换言之,我在当下以及此前此后所从事的一切,都是知青时代所播下种子的成长果实。

有人说,要想研究一个时代真实的历史,只有到那个时代的诗歌中去寻找。这是一句非常精辟、非常深刻的话语。因为,语言一旦诉之于理性,它总会受到当时种种意识形态的影响,并不能真正客观地记录下事物的本相,而诗歌却是感性的、情感的,当然,也还要看是什么样的诗歌。本书采用了当年的一些知青日记和书信,作为资料作证,同时,也收录了当年知青时代的诗作穿插期间。喜爱故事情节的读者,也许会绕过那些诗行去追寻故事的结局,其实,诗才是最为真实的历史,它是中主人公人生命运某一个历史时刻的激情迸发,或说是一个意象的凝结,是故事情节不可或缺的重要链条。

想起佛说的一句话:只有自己,才是生命最后的岛屿。如果说,知青的群体命运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的话,只有那些每日播种希望、日日等待的人,才有可能建造起营救自我、实现自我救赎的岛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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