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作者

用户名:木斋
笔名:木斋
地区: 北京-北京
行业:其他

日历  

快速登录

+ 用户名:
+ 密 码:

在线留言



访问统计:
文章个数:2072
评论个数:6596
留言条数:995




Powered by BlogDriver 2.1

木斋文学

 

木斋,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,韩国国立全南大学邀请教授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曾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研究员,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系访问教授。代表作有《走出古典——唐宋词体与宋诗的演进》《中国古代诗人的仕隐情结》《苏东坡研究》《宋诗流变》《唐宋词流变》《恍若隔世》《与中国作家对话》等。

文章

《陌上桑》创作时间作者考辨 (续)  (作者置顶)

三、傅玄与《陌上桑》关系的辨析

以上,笔者论证了《陌》诗产生的时间,至少不会是两汉之作,也不会是乐府民歌,若是其产生于曹魏时代,则曹植是最有可能的作者人选,但曹植并非唯一的作者人选,两汉魏晋与《陌》诗关联密切的诗人都应该在辨析的范围之内,才是客观公允的。曹植之前,并没有诗人写过与《陌》诗、《秦》诗相似的作品,但曹植之后,西晋时代的傅玄和陆机也都写作了与《陌》有关联的作品,因此,我们理应辨析一下西晋诗人与《陌》诗的关系。

陆机之前,有傅玄的《艳歌行》(以下简称《艳》)一首:“日出东南隅,照我秦氏楼。秦氏有好女,自字为罗敷。首戴金翠饰,耳缀明月珠。白素为下裾,丹霞为上襦。一顾倾朝市,再顾国为虚。问女居安在,堂在城南居。青楼临大巷,幽门结重枢。使君自南来,驷马立踟蹰。遣吏谢贤女,岂可同行车。斯女长跪对,使君言何殊。使君自有妇,贱妾有鄙夫。天地正厥位,愿君改其图。”

玄(217278),字休奕,原本仕魏,封为鹑觚男,入晋历任御史中丞、太仆、司隶校尉,存诗多为乐府诗。后人对傅玄此诗多有批评,清代王士祯说:傅玄《艳歌行》云:一顾倾朝市,再顾国为虚。呆拙之甚,所谓点金成铁手也。又云此作汰去菁英,窃其常语。尤厌者,本词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绰有余味,乃益以天地正位之语,正如低措大记旧文不全时,以己意续貂,罚饮墨水一斗可也谅哉!”[15]今人萧涤非先生也批评说:罗敷自有夫贱妾有鄙夫尤可憎。使君自南来以下诸语,且亦非事理,殊欠允当。盖罗敷既未出采桑陌上,使君自无缘得见也。乃知文学贵独造,贵创作,舍己徇人,徒自取败耳。[16]但这些批评立论的基础尚不稳固,傅玄的《艳》诗与所谓汉乐府民歌的《陌》诗何者在前的问题还需要辨析。

《陌》诗最早著录于《宋书·乐志》,题为《艳歌罗敷行》,距离傅玄所生活的西晋初期,还有相当长的时间,因此,还不能排除《陌》晚于傅玄,也不能排除《陌》就是傅玄所作。

从傅玄这首《艳》歌来看,与《陌》诗相同之处甚多:1、“日出东南隅,照我秦氏楼。秦氏有好女,自字为罗敷。”前四句只是将“自名”改为“自字”,将一个顺畅的句子改为一个咬口而不顺畅的句子,颇为可疑;2、傅玄《艳歌行》中的“使君自南来,驷马立踟蹰”,与《陌上桑》“使君从南来,五马立踟蹰”,只是“驷马”与“五马”之别,这还需要进一步考索魏晋之际的车驾制度;3、傅玄《艳歌行》中的“遣吏谢贤女,岂可同行车。斯女长跪对,使君言何殊。使君自有妇,贱妾有鄙夫。天地正厥位,愿君改其图。”与《陌》诗中的“使君遣吏往,问是谁家姝?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罗敷。罗敷年几何?二十尚不足,十五颇有馀。使君谢罗敷:‘宁可共载不?’罗敷前置辞:‘使君一何愚!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’”一段描写近似,但显然后者更为圆润、自然。傅玄的《艳》的这段叙述过程描写,显示了作者对于叙事诗的不适应,还是以抒情诗笔法来写作叙事题材。

但这还不能排除傅玄作为《陌》诗作者的可能,因为,即便是同一位诗人,其自身也有渐次学习的过程,其风格在前后期也有所不同,傅玄《艳》歌当然不如《陌》诗,但至少显示了傅玄与《陌》诗的写作之间,曾经发生过密切的关系。还有一点值得注意,傅玄《艳》歌,不仅仅与《陌》诗有关,还与曹植《美》诗有许多相似之处:“首戴金翠饰,耳缀明月珠。白素为下裾,丹霞为上襦”,与《美》篇中的“攘袖见素手。皓腕约金环。头上金爵钗。腰佩翠琅玕”相似;“问女居安在,堂在城南居。青楼临大巷,幽门结重枢”,与《美》中的“借问女何居?乃在城南端。青楼临大路。高门结重关”不仅有相似的句式,还有相同的句面。

换句话来说,傅玄的《艳歌行》,兼有《陌上桑》和曹植的《美女篇》两首诗作的痕迹,若能确认《陌上桑》是傅玄之前的作品,则可能是傅玄对此两篇作品打并一处的模拟写作;但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:

第一种可能,傅玄写作《艳歌行》的时候,《陌》诗尚未产生,傅玄《艳》歌中的这些与《陌》相似的句子,是后人写作《陌上桑》的一个基础;第二种可能,傅玄在写作了《艳》歌之后,在此基础之上又写作了《陌》诗,《艳》歌仅仅是《陌》诗的艳歌部分。

更有意思的事情,是傅玄也写有《秦女休行》:

庞氏有烈妇,义声驰雍凉。父母家有重怨,仇人暴且强。

虽有男兄弟,志弱不能当。烈女念此痛,丹心为寸伤。

外若无意者,内潜思无方。白日入都,怨家如平常。

匿剑藏白刃,一奋寻身僵。身首为之异处,伏尸列肆旁。

肉与土合成泥,洒血溅飞梁。猛气上干云霓,仇党失守对披攘。

一市称烈义,观者收泪并慨慷。百男何当益?不如一女良。

烈女直造县门,云:‘父不幸。遭祸殃。

今仇身以(已)分裂虽死情益扬,杀人当伏辜,义不苟活隳旧章’。

县令解印绶,‘令我伤心不忍听’。刑部垂头塞耳,‘令我吏举不能成’。

烈著希代之绩,义立无穷之名。夫家同受其祚,子子孙孙咸享其荣。

今我作歌咏高风,激扬壮发悲且清。

若是排除曹植将《秦女休行》改编为《陌上桑》的可能,傅玄具有完成这项使命的诸多条件:傅玄的这首《秦女休行》,显然比之左延年的《秦女休行》成熟了许多,情节也更为细腻了许多,如“白日入都市,怨家如平常。匿剑藏白刃,一奋寻身僵。身首为之异处,伏尸列肆旁”的细节描写。但奇怪的是将“秦女休”改为了“庞氏”,还有《秦女休行》开头的四句“始出上西门,遥望秦氏庐。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女休”,保留在了《陌上桑》的开头,但却在傅玄的《秦女休行》中消失了。

此外,傅玄还有《秋胡行》:“秋胡子,娶妻三日,会行仕宦。既享显爵,保兹德音。以禄颐亲, 韫此黄金。睹一好妇,采桑路旁。遂下黄金,诱以逢卿。玉磨逾洁,兰动弥馨。源流洁清,水无浊波。奈何秋胡,中道怀邪。美此节妇,高行巍峨。哀哉可愍,自投长河。”[17]逯钦立《晋诗》仅载此一首,此诗如同散文,叙述了秋胡子娶妻三日,会行仕宦,以后回乡,“睹一好妇,采桑路旁。遂下黄金,诱以逢卿”,秋胡妻不从,自投长河的故事,傅玄为正统儒家人物,此诗歌颂秋胡妻“美此节妇,高行巍峨”,也在情理之中。

《乐府诗集》载傅玄《秋胡行》为两首,其第二首为:

秋胡纳令室,三日官他乡。皎皎洁妇姿,泠泠守空房。

燕婉不终夕,别如参与商。忧来犹四海,易感难可防。

人言生日短,愁者苦夜长。百草扬春华,攘腕采柔桑。

素手寻繁枝,落叶不盈筐。罗衣翳玉体,回目流采章。

君子倦仕归,车马如龙骧。精诚驰万里,既至两相忘。

行人悦令颜,情息此树旁。诱以逢卿喻,遂下黄金装。

烈烈贞女忿,言辞厉秋霜。长驱及居室, 奉金升北堂。

母立呼妇来,欢情未央。秋胡见此妇,惕然怀探汤。

负心岂不惭,永誓非所望。清浊必异源,凫凤不并翔。

引身赴长流,果哉洁妇肠。彼夫既不淑,此妇亦太刚。[18]

此诗以秋胡故事为题材,将抒情与叙事融为一体,艺术手法已经相当有水平:“秋胡纳令室,三日官他乡”,以两句十个字概括了秋胡新婚而仕宦他乡的事情,“皎皎”以下14句,描写刻划秋胡妻别后的寂寞和贞洁,顺便将秋胡妻从“守空房”的室内场景,转入到“采柔桑”的采桑场景,最后定格于“素手寻繁枝,落叶不盈筐。罗衣翳玉体,回目流采章”的惊艳回眸,为以下秋胡归来戏妻的故事作出铺垫。以下写秋胡戏妻不成,回家后的场景:“母立呼妇来,欢乐情未央”,极写见到家人的欢乐,“秋胡见此妇,惕然怀探汤”,则极写见到妻子的尴尬和恐惧;最后以“彼夫既不淑,此妇亦太刚”的评论作结,表明作者的态度,既批评秋胡的“不淑”,同时,也为秋胡妻的“太刚”而惋惜。从全首水准来看,若是此首能确定为傅玄所作,则傅玄具备了写作《陌》诗的写作能力。

四、结论:

以上所论,曹植和傅玄是与《陌》诗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位五言诗人,两人都写有《陌》诗的原型之一秦女休的题材,曹植《美》诗中有《陌》相似的写法和近似的诗句,但傅玄直接写过与《陌》诗更多相同句子的《艳》诗。《陌》诗若是断在建安到西晋之间,则曹植和傅玄是《陌》诗最为可能的作者。此外,是否有可能是傅玄之后的作品呢?

笔者认为,《陌上桑》的上限不会早于建安,而下限则不会晚于西晋。比傅玄略晚一些的陆机,有对于此诗的拟作,可以证明此诗产生于陆机之前。陆机有《日出东南隅行》,又名《罗敷艳歌》:“扶桑升朝晖,照此台端。高台多妖丽,洞(从《玉台新咏》)房出清颜。淑貌耀皎日,惠心清且闲。美目扬玉泽,娥眉象翠翰。鲜肤一何润,彩色若可餐。”为明显的模拟《陌上桑》之作,只不过题目已经改为《日出东南隅行》。这个题目的改动,使用《陌上桑》的首句“日出东南隅”来作为题目,说明了这首《陌上桑》在陆机时代已经相当有名。众所周知,以作品的首句作为题目而改编原题,势必是由于该作品获得了极大的成功,得到了广泛的认同,譬如东坡的《念奴娇》,由于获得极大的成功,而以首句“大江东去”而可以作为《大江东去》的词牌。[19]陆机的拟作,题为《日出东南隅行》,说明了《陌上桑》当时已经流行。

以上所论,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初步结论:所谓两汉民间五言乐府诗,在建安之前已经较为成熟的说法,并无确凿之证据,与曹植约略同时的左延年,可以说,是当时民歌乐手的佼佼者,其《秦》诗仍然非常粗糙,《陌》诗不是两汉乐府民歌,曹植和傅玄是《陌》诗最有可能的两位作者。我们以前过分地推奖民间乐府诗歌的成就,应该与发生于上个世纪之初通俗文学的思潮有关,也应该与发生于上个世纪的所谓反对“英雄史观”和推崇所谓“人民创造历史”的所谓唯物史观有关。但一部诗歌史,其主体部分,毕竟是由诗人来完成的,而不是由一般的大众完成的。应该是精英史观和诗人史观,而不是民歌史观。



[1] 本文载于<北方论丛>2008年第期,7-11.

[2] 木斋,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。

[3] 章培恒、骆玉明主编: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上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96,第234页。

[4] 萧涤非:《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》,人民文学,1998,第8990页。

[5] 逯钦立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上,中华书局,1983,第410页。

[6] 郭茂倩:《乐府诗集》,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第410页。

[7] 曹道衡、刘跃进:《先秦两汉文学史料学》,中华书局,2005,第409页。

[8]郭茂倩:《乐府诗集》,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第526页。

[9] 逯钦立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上,中华书局,1983,第410页。

[10] 《晋书·乐志》,中华书局,1959,第679页。

[11] 郭茂倩:《乐府诗集》,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第410页。

[12] 逯钦立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上,中华书局,1983,第395页。

[13] 《三国志》卷十九,曹植本传,中华书局,第556页。

[14] 郭茂倩:《乐府诗集》,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第408页。

[15]王士祯:《池北偶谈》,中华书局,1982,第415页。

[16]萧涤非:《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8,第188页。

[17]逯钦立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上,中华书局,1983,第554页。

[18]郭茂倩:《乐府诗集》,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第530页。

[19] 龙榆生:《唐宋词格律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8,第118页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- 作者: 木斋 2008年02月8日, 星期五 13:08  回复(0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《陌上桑》创作时间作者考辨  (作者置顶)

《陌上桑》创作时间作者考辨[1]

[2]

(吉林大学 文学院,吉林,长春,130012

内容提要:《陌上桑》一直被视为两汉乐府民歌最优秀的代表,实际上<陌上桑>从左延年的《秦女休行》脱化而来,应为建安曹魏时代到西晋期间之作,曹植与傅玄是与《陌上桑》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位诗人。

关键词:陌上桑 秦女休行 左延年 曹植 傅玄

《陌上桑》(以下简称《陌》)一向被视为两汉乐府民歌的最为优秀的代表,如说:“《陌上桑》与《孔雀东南飞》是汉乐府民歌中的最优秀的作品”[3]对于其写作时间,有学者进认为它至少早于曹植和《孔雀东南飞》,如萧涤非先生将《陌上桑》与曹植的《美女篇》进行比较研究,得出这样的结论:“行徒用息驾,休者以忘餐”,“显系从此(指《陌上桑》)脱胎。曹乃建安作者,则此篇产生时间之早,固约略可见,其早于《孔雀东南飞》,则可断言耳。”[4]但这个断言,笔者认为,似乎还并不能成为定论。笔者认为,《陌》诗的产生时间,绝非两汉时代,而应该产生于从建安到西晋陆机之前的时代,曹植和傅玄是与《陌》诗关系最为密切的两诗人。

一、《陌上桑》脱化于与左延年的《秦女休行》

左延年有《秦女休行》(以下简称《秦》),最为值得关注:

始出上西门,遥望秦氏庐。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女休。

休年十四五,为宗行报仇。左执白杨刃,右据宛鲁矛。

仇家便东南,仆僵秦女休。女休西上山。上山四五里。

关吏呵问女休,女休前致词。平生为燕王妇。於今为诏狱囚。

平生衣参差,当今无领襦。

明知杀人当死,兄言怏怏,弟言无道忧。女休坚词为宗报仇。

死不疑。杀人都市中,徼我都巷西。

丞卿罗东向坐,女休凄凄曳梏前。

两徒夹我持刀,刀刃五尺馀。刀未下,瞳胧击鼓赦书下。[5]

从左延年的这篇《秦》诗来看,它与《陌》诗相似之处甚多,应该是《陌》的原型。为方便于读者的对比阅读,将《陌》诗抄录于下:

日出东南隅,照我秦氏楼。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罗敷。

罗敷憙蚕桑,采桑城南隅。青丝为笼系,桂枝为笼钩。

头上倭堕髻,耳中明月珠。缃绮为下裙,紫绮为上襦。

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;少年见罗敷,脱帽著帩头。

耕者忘其犁,锄者忘其锄。来归相怒怨,但坐观罗敷。

使君从南来,五马立踟蹰。使君遣吏往,问是谁家姝?

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罗敷。罗敷年几何?二十尚不足,

十五颇有馀。使君谢罗敷:“宁可共载不?”罗敷前置辞:

“使君一何愚!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。

东方千馀骑,夫婿居上头。何用识夫婿,白马从骊驹。

青丝系马尾,黄金络马头。腰中鹿卢剑,可直千万馀。

十五府小史,二十朝大夫。三十侍中郎,四十专城居。

为人洁白皙,鬑々颇有须。盈盈公府步,冉冉府中趋。